第181章 一定要
3个月前 作者: 慵十一
余寒,不,江年。江年一生如同一片起起伏伏的山川,几乎没有平静过。只有在无定堂那几年的时光,像是被山川环抱着的湖水,宁静得让他短暂的忘记了过往。
然而他终究做不得湖水,他宁愿被风吹,被雨打,被雪掩埋,从不在意自己将在何时何地死去。
死嘛,本就是最无常的东西,前一刻还在把酒临风,下一刻就可能被人刺穿胸膛,管那么多做什么?
可这次,他却亲手安排了自己的死。
三天前的深夜,匆匆赶回似风城的江年出现在方昭的房间里。
方昭像是早就猜到他会出现似的,并没有多问。
江年带了两坛酒,两人像从前在无定堂那样对坐饮酒,却谁都没说话。
直到酒坛空了,方昭才开口:“你该不会是……”
江年点了个头,向他说了自己全部的计划。
方昭抱着空酒坛,笑了,“认识你这么多年,还是头一回见你做事是有谋划的。”
江年闭了闭眼,前几日还在肆意江湖的江大侠好像突然沉稳了下来。他看着面前的酒坛,好像看到了许多年前破庙里那个脏兮兮的小乞丐——尽管他至今也没想起那件事。
他叹了口气,“我能成为她师父,都是她自己争着抢着求来的,从我认识她开始,她就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。但这次,我听说她已经和左蹊僵持了好几天了。她但凡有一点办法,早就去做了。”
“所以你要替她去做?”
“她需要有个人替她去做。”
江年把手搭在酒坛上,指头轻轻敲着,“她长这么大,真需要谁的时候屈指可数。我是她第一个有所求的人,索性也就做最后一个吧。等她坐上了城主的位置,就只剩下别人需要她的份儿了……”
方昭还是笑着,只是笑容越来越苦,“我当初就不应该招她进来。”
“无定堂是左蹊要建的,只能怪左蹊自作自受。更何况,他当年也曾设计杀我,我想要他的命,也是合情合理。”
江年顿了顿,忽然很突兀的说道:“到时候,你一定要当众杀了我。”
方昭还是那样的面色,不知是不是酒意上来了,他的老脸有些泛红,眼睛也在泛红。他透过那一汪红光看着江年,“一定要?”
江年也回视着方昭,“对,一定要。若是让她把我带回九重司,她是不可能杀我的,到时候定会暗中使些手段把我放了,可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?我活着,万一被眼毒之人发现了,那就成了对她的威胁。横竖我已经做了那么多,又何必留下隐患呢?你当众杀了我,以她的头脑,自然知道如何与我撇清关系……”
“到时候,你的命没了,名声没了,连师徒之名都没了。”
“落得干净。”
江年晃了晃空酒坛,比划了一个敬酒的手势,“方兄,劳烦你了。”
方昭听着“方兄”两个字,也抬起酒坛,对他比划了一下。
方昭第一次见江年的时候,江年刚刚家破人亡,被那小丫头带过来,一副“死了也行,活着也凑合”的架势。方昭命人试他的武功,他也只是随手拨弄了两下,但已经把对手逼退了好几步。方昭知道这人是有本事的,犹豫再三,决定把他留下。但直到他留在无定堂,也从未对方昭说过太客气的话。别说“方兄”,叫声“方掌院”都要赶上他心情好的时候。
如今他坐在他面前,恭恭敬敬的叫了一声“方兄”,却是为求一死。
方昭答应了。
他们按照之前的谋划做下了一切,包括最后一步,当着所有人的面,取他性命。
江年缓缓倒下去,露出他身后拿着刀的方昭平静的和左如今对视。
江年被捆得很结实,倒下去的姿势自然也显得僵直,“砰”一声砸在地面上。
左如今本能的想要伸手扶他,却见眼前的方昭高高举起长刀,对着百姓说着什么。
左如今听不清他说的话,她耳朵里只有嗡鸣,方昭应该是说了什么义正词严的话,因为百姓看向他的目光中透着敬意。
她不敢看师父的脸,因为怕自己会忍不住情绪失控,如果是那样,师父就白死了……
冷静,左如今,你要冷静……
耳中的嗡鸣很快散去,她从痛得撕裂的喉咙里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然后走到易掌使面前,“罪徒已死,易掌使可满意了?”
易老头的浑浊的眼睛都睁圆了,“这……”
左如今给谭霜使了个眼色,“送易掌使回去。”
“是。”
另一边,余小五原本还在疏散百姓,这么一会儿功夫,一回头,便已见到师父倒在地上。
他虽然年轻,却也不是傻子,知道方掌院此举何意,强行忍下了眼泪,却还是忍不住走了过来,想要去看看倒在地上的师父。
左如今直接叫住了他,“余副使。”
余小五一个激灵:“在!”
“方掌院虽是为民除害,但毕竟当众杀人,把他请到九重司问个话。”
余小五还是忍不住往余寒那边看,“那……尸体……”
“让别人去处理。”
余小五紧攥着的手都快抠出血了,“是。”
接下来的一切,都像是在处理一场普普通通的案子。疏散百姓,处理尸体,清扫现场……这些对于九重司的差使们来说都是最常见的事。
左如今从头到尾都没有敢去看余寒一眼,她冷着脸孔,看似镇定,目光却始终在躲闪。这种感觉她太熟悉了,她在牢里见过无数次,像个贼。
她感觉自己能站在这儿,都是偷来的。
从一开始,她求着江年教她武功,到后来,求着他别离开似风城,一直到现在……她把他的命都赔进去了。
一切清晰却又恍惚,她的魂魄像是飘出了躯壳,在站旁边看着那个叫左如今的女人冷静的处理着一切。送左蹊的尸体回宫,向城主夫人禀明一切,与大臣们周旋。
那个女人把一切都做的滴水不漏,她知道的,她学过很多东西,经历过很多苦难,也懂得很多人情世故,她的本事足够她在这样的混乱中应付自如。只是……那好像都不是她。
真正的她正困在一个漩涡里,里面卷着她的师父,卷着她前二十几年的人生。
某个瞬间,她突然懂了他们最后打斗时,当她挑破师父那一招后,他目光中复杂的东西。
那是一种对草木终会长大,夕阳终会沉落的释然,和对一切必然如此的无奈。
他在说:你长大了,师父可以走了。
虽然万般不舍,但必须要走了……